我第一個真的想做成公司的題目,不是一個小工具。
也不是那種「先做個 MVP 試水溫」的東西。
它從一開始就很大。大到我現在回頭看,還是會覺得那不是一個沒野心的題目。只是它後來證明了一件事: 題目夠大,不代表當下的你撐得起來。
那個版本,是從我研究所的畢業論文一路長出來的。
我念的是創業與戰略。那段時間,我腦子裡想的其實一直都不是「怎麼把論文寫完」,而是「這能不能真的變成一間公司」。我不是先寫完 paper,後來才突然靈機一動說不然拿來創業看看。順序剛好相反。我一開始就是拿創業題目的尺度在看這個研究。
所以那不是一篇學術上成立就好的東西。它從一開始,就有商業模式、目標市場、資本結構、法規、護城河這些問題跟著一起長。
它吸引我的地方,不只是投資,而是把旅行、所有權和使用權綁在一起
最初的方向,跟碎片化旅宿投資、REIT、代幣化、上鏈發行有關。
如果講得再白一點,我當時著迷的不是單純把房地產搬上鏈。我真正被吸住的是另一個想像: 一個人能不能在世界不同地方,擁有一小部分旅宿資產,而且那個 ownership 不是只停在帳上,它還能跟實際住宿、旅行使用權、資產流動性連在一起。
這件事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,因為它不是只有金融面。
它同時碰到三件我本來就有感的東西。旅行。旅宿。還有所有權本身。
我本來就喜歡旅行,也一直覺得旅宿這個產業不只是房間和訂單而已。它其實是一個很奇怪的場域: 一邊很實體,一邊又很吃品牌、體驗、會員、資本結構和流量分配。你如果只是把它當一般住宿服務看,很多東西會漏掉。
所以當時那個題目對我來說,吸引力不只是「這能不能賺錢」。它比較像是,我看到一個有機會把旅宿這個產業重新切開來看的角度。
我當時是真的把它當公司,不是在寫一篇漂亮的 paper
現在回頭看,我其實很早就進入 founder 的思考模式了。
我會去看新加坡公司怎麼設。SAFE 怎麼做比較順。cap table 怎麼排。option pool 怎麼留。這些東西如果你只是想把論文交出去,其實根本不會花那麼多時間去碰。可我那時候花了,而且花得很認真。
我也不是完全活在自己的想像裡。
我有去看外面的案例,有些跟我想的做法接近,有些只是碰到同一塊市場,但切法不太一樣。那種感覺很微妙。你一開始會先興奮,覺得這方向果然不是只有自己看到。再往下看一點,又會開始緊張,因為市場上如果已經有人在碰類似的東西,你就不能只靠「我也想到」這件事活下去。
你得回答另一個更難的問題。
你跟別人到底差在哪裡。
那時候我已經慢慢知道,光有商業模式敘事不夠。你得挖得更深。目標用戶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這種 ownership 對他們來說代表什麼。跨國持有、可住宿、可流動,哪一塊才是真正會讓人買單的核心。這些問題不是寫 deck 時補一頁就會自己變清楚。
這也是我後來對護城河這件事的理解開始變實際的時候。護城河不是把詞講大聲一點,而是你到底比別人更早看懂了哪個關鍵需求,又能不能真的守住它。
後來我發現,它不是不成立,是太重了
這件事我後來花了一點時間才承認。
因為第一個版本真的很迷人。當一個題目夠大、夠新,又帶一點制度重寫的味道時,你很容易誤以為那種興奮感本身就是正確訊號。
後來真的把它往下拆,我才發現它的問題不是有沒有人要,也不是技術能不能做。
真正重的地方,在別處。
它太吃資本。
它太吃 credibility。
它太吃法規理解。
它太吃你有沒有能力先把最前面的信任門檻撞開。
這種題目不是不能做。問題是,你沒有辦法只靠一個比較好的 deck、一個比較順的 prototype,或者一個比較聰明的 founder 故事,就把它推起來。
它需要的東西更像是一整套條件同時到位。資本、結構、法律、投資人耐心、早期市場教育、跨國信任、還有某種程度的既有戰績。這裡面我當時最缺的,不是投入,也不是意志,而是比較無聊、但很致命的那些現實條件。
這也是我後來對創業題目的第一個大修正。
有些題目不是錯。只是它要求的,不是一個剛起跑的 founder 靠拚命就能補上的差距。
投資人沒有直接否定我,但他們問的問題會讓你自己安靜下來
我後來跟一些投資人聊過之後,這件事變得更清楚。
沒有什麼很戲劇化的場面。沒有誰當面跟我說這題很爛。反而很多時候,對方是很理性、甚至算客氣地把問題拆開來問。
資產怎麼進來。
法規怎麼過。
第一批供給怎麼拿。
你要先燒多少錢,才有可能把信任感做出來。
如果市場教育本身就很重,你要拿什麼撐過那一段。
這類問題一多,你就會開始感受到一件事: 有些題目不是辯論贏了就算成立。你就算當下講得順,也知道那個順只是敘事上的順,不是執行上的順。
我印象很深的是,那時候我不是被誰一句話打倒。我比較像是慢慢講到自己也知道,這條路不是做不到,是當時做不下去。
這個差別對我很重要。
因為做不到跟做不下去,聽起來很像,心裡感受完全不一樣。前者像是你不夠好,後者比較像是你終於承認,這件事需要的條件,現在還不在你手上。
真正讓我不舒服的,不是題目太大,而是我開始分不清自己在堅持什麼
有一段時間,我其實還是會想幫這個版本找理由。
也許再補一些研究。也許換一種切入點。也許先拿某一小塊出來做。也許先找對的人。也許先設公司。也許先去投更多比賽,建立一點 credibility。
這些想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。
問題是,當你一直在補「也許」的時候,通常表示你心裡已經知道,真正卡住的不是某一個零件。
是整台車太重了。
我後來最不舒服的地方,其實不是題目本身推不動。而是我開始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在堅持一個值得做的問題,還是在堅持自己想成為那個做成這件事的人。
這兩件事很像,卻不一樣。前者還有機會長成判斷,後者如果沒處理好,很容易變成執念。
所以我不是把夢想縮小,我只是先把它砍到能活的尺寸
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 pivot。
很多人看到 pivot,第一反應是創業者改方向。對我來說,那次比較像是我終於承認,自己得先從一個比較活得下去的切口開始。
第一個版本碰的是 ownership,太重。接下來我開始找的是,還留在旅宿和權利這個脈絡裡,但更輕、更快驗證、也比較有機會在現實條件下推得動的東西。
我不是突然不相信原本那個大題目了。
我只是知道,如果我繼續抱著它不放,很可能接下來做的只是把敘事講得越來越漂亮,然後一直延後承認它現在推不動。
我不想把自己困在那裡。
所以後來那個可轉讓住宿預訂的版本,看起來像是我把 ambition 收小了。其實不是。
它比較像是我第一次真的學會,創業有時候不是選你最愛的題目,而是選一個在你現在的條件下,還有機會活下來的題目。
如果這篇要留下一個給想創業的人的提醒,大概也是這句。第一個戰場不一定要最宏大。更重要的是,它是不是一個你現在有機會真的推得動、而不是只會越講越漂亮的題目。
我現在回頭看,還是很喜歡第一個版本
這篇如果只是寫成「第一個題目太理想化,所以我後來變務實」,其實也不準。
我到現在回頭看,還是覺得那個題目很有意思。甚至我不覺得它是錯題。
它只是很吃時機,也很吃條件。
如果創業有一種痛,是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假的東西,卻還是得先放下,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。
不是因為你不信了,而是因為你還沒大到能把它扛起來。
這一段對我後來的影響其實很大。它讓我開始知道,題目再漂亮,都要先問一件有點殘酷的事: 這是不是現在的你有資格做的題目。
這個「資格」不是誰來批准你,也不是看學歷和頭銜。它比較像是一個很現實的總和。你手上的資本夠不夠。你能借來的信用夠不夠。你對法規和結構的掌握夠不夠。你有沒有辦法把第一道最重的門先推開。
如果沒有,那再值得做的題目,也可能要先放著。
我後來真正學到的,不是把夢做小,而是先承認,夢太大時,硬扛不一定叫勇敢。有時候只是你還不肯下來重切。
下一篇我會寫,我後來是怎麼一路把題目切到比較能活的尺寸,然後在兩次 pivot 裡,被現實一層一層修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