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創業一開始,我其實很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在產品上。

這很合理。第一個版本怎麼切、第二個版本怎麼驗證、BD 怎麼講、技術怎麼做、商業模式怎麼站住,這些看起來都很像最早會把公司拖住的問題。

結果真的跑過一輪之後,我才發現不是。

產品當然難。市場也難。但真正讓公司時間線扭曲得最嚴重的,往往是人。

而且不是那種很戲劇化、一次爆炸的方式。比較像漏水。你一開始只覺得好像哪裡不順,後來才發現整間屋子都在慢慢受潮。

我一開始挑人的標準,不算隨便

第二次創業時,我其實很認真在找共同創辦人和 early team。

我看過很多 profile,也聊過很多人。LinkedIn、cofounder matching 平台、各種社群和人脈,只要我當時碰得到的,我都試過。我不是真的天真到覺得熱血就夠。我也知道早期團隊如果組錯,代價會很大。

所以我一開始挑人的標準,不算低。

我會看他有沒有創業經驗,或至少有沒有 freelancing、自己扛案子的經驗。我會特別注意那種已經不再被大公司綁住、比較有可能承受不確定性的人。能力我當然也看,履歷也看。甚至一開始我還是會被那些看起來很漂亮的背景吸引,像名校、大公司、高階 title 這些。

只是我後來才知道,這些訊號很容易騙人。

不是別人在故意騙你,而是你會不小心把一個人在既有組織裡活得很好,誤判成他也能在沒有結構、沒有資源、沒有下屬的狀態下把事情做起來。

這兩件事,其實差很遠。

我很早就知道,很多人想要的是創業的結果,不是創業本身

找人的過程裡,有一類情況其實很快就能篩掉。

一開口就問會拿到多少錢的人,我通常不會往下談太多。不是因為創業不能談錢,而是因為在那個階段,我找的不是員工。我找的是能不能一起扛風險、一起把事情從無到有做出來的人。如果一開始最在意的是現在能拿多少,那通常我們看的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
問題是,真正麻煩的不是這種一看就不對的人。

真正麻煩的是那些一開始很有熱情,講起來很像 founder,願景也會講,commitment 也會講,甚至會跟你說不領薪沒有關係,結果真的進來之後,才慢慢露出另一種樣子。

做事很被動。需要人盯。遇到髒活就開始退。壓力一大就開始失去判斷。對創業的想像停在故事感,沒有耐受到創業實際長什麼樣子。

我後來慢慢發現,很多人不是壞,也不是笨。

只是他想要的是創業的結果,不是創業本身。

他想要的是成長、頭銜、未來的 upside、自由、故事感。這些都很正常。問題在於,創業前期先來的通常不是這些。先來的多半是混亂、重工、尷尬的 BD、看不到頭的 recruiting、做了也沒人稱讚的基礎建設。

如果一個人對這些東西沒有耐受度,再漂亮的創業敘事都撐不久。

履歷很強,不等於能做零到一

我後來有一個很直接的教訓。

有些人履歷真的很漂亮。名校、大公司、高階 title,看起來像是你如果能把這種人拉進來,團隊會立刻穩很多。

結果真正進來做事之後,你才會發現另一個現實。很多在大公司待很久的人,強的是在既有資源、既有角色、既有團隊裡做判斷、做管理、做溝通。這些能力當然有價值,但如果回到零到一,很多事情不是講清楚就會有人幫你做,也不是把事情拆出去就會自己跑。

你得自己把手弄髒。

你得自己去碰那些沒有 SOP、沒有助理、沒有下屬、做了也不一定有成果的事。

這時候,履歷能不能轉成戰鬥力,差很多。

我後來才真的接受一件事。履歷強,不一定代表能創業。頭銜高,不一定代表 owner mindset 強。甚至有時候,待過太舒適的環境,反而更難適應早期新創那種每件事都得自己把它拖過線的狀態。

這一課對我後來看人影響很大。因為它不只改變我怎麼找 cofounder,也改變我怎麼看 hiring、ownership、還有一個人在沒有結構時會不會自己長出結構。

我後來更在意 integrity,而且是那種很無聊的 integrity

如果今天要我講,早期共同創辦人最重要的是什麼,我現在不會先講能力,也不會先講速度。

我會先講 integrity。

而且不是那種很大的道德宣言。是很無聊、很基本的 integrity。對進度誠不誠實。對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會不會硬撐。對外講話會不會為了拿到機會就故意講過頭。遇到壓力時,底線會不會開始往後退。

我後來碰過一種狀況,是對方很會講,也很敢衝,表面上看起來很像新創會需要的人。真的合作之後,我才慢慢發現,我們對一些很基本的事情看法完全不一樣。

例如,能不能對客戶講不完整的話。能不能對投資人包裝過頭。能不能先把事情說得比較漂亮,等拿到機會再說。

有些人會覺得,創業本來就是高壓狀態,適度靈活一點很正常。問題是這個「靈活」如果一路滑下去,最後很容易就變成我不能接受的樣子。

那時候我才真的意識到,能力不夠,最多是拖慢。價值觀不一樣,才會把整個東西拉到不同方向。

這種差異不是磨合就會消失。

我犯過一個很典型的錯,就是太晚處理

這件事我不能都怪別人,我自己也有責任。

我其實很早就看過一些警訊。

有人做事品質不穩。有人嘴上說願意投入,實際上還是很像員工心態。有人抗壓很低,事情一不順就開始退。這些東西不是完全沒有跡象,只是我那時候常常會想,再給一次機會好了。再磨合看看。再撐一下。因為重新找人真的很花時間,也很花錢。

而且每次重找,代價都不只是重新面談幾個候選人而已。你還要承受另一種成本。時間被拖掉。原本其他可能的人選被你放掉了。你自己對團隊的信任感也被磨掉一點。

所以有一段時間,我其實是靠沉沒成本在做決策。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哪裡不對,而是因為我太不想重來。

現在回頭看,這是很典型,但也很貴的一種錯。

早期團隊裡,找錯人本來就會發生。真正貴的通常不是找錯,是明明知道有問題,還希望它自己變好。

這件事也不是只有我自己遇到

我現在不太會把這段經驗寫成「很多人都不行」。這樣寫太省事了,也太沒有幫助。

比較接近的說法應該是,能勝任超早期創業的人,本來就很少。

因為這不是一般工作能力的放大版。

它需要的是另一組東西。對不確定的耐受度。對低回饋週期的耐受度。能不能一邊做很底層的事,一邊還不把自己的判斷丟掉。能不能在沒有結構的時候,自己長出一點結構。

這些能力,很多人在大公司裡根本沒有機會被測試。不是他不好,是那個環境本來就不需要。

所以我現在比較不會用頭銜去猜一個人適不適合創業。我會看他面對模糊的時候怎麼動,面對髒活的時候怎麼反應,面對壓力的時候底線會不會移動。

這些東西,比履歷上那一排公司名字有用得多。

而且這不只對創業有用。回到公司裡,我現在也更在意同一件事: 一個人是會在模糊裡主動長出責任邊界,還是永遠等別人把邊界畫好才動。這種差異,在協作、 hiring,甚至產品 ownership 上,都非常實際。

產品難,是真的。但人會直接決定你有沒有資格走到下一題

我以前以為最難的是產品。

怎麼定義問題、怎麼切 MVP、怎麼設計商業模式、怎麼把技術做成不是玩具的東西。這些當然都難,我到現在也不會說它們不難。

只是第二次創業真的跑過之後,我才知道人對時間線的破壞力有多大。

產品做慢了,通常還能補。功能切錯了,可以砍。市場假設錯了,可以 pivot。可是如果你旁邊的人不對,你每天做的很多事情都會開始變形。原本應該往前走的東西,會變成你在補洞。原本該一起扛的,會慢慢變成只有你在扛。

而且最麻煩的是,這種消耗通常不是一次爆掉。它是慢慢滲進來的。

你會先覺得只是有點不順。後來覺得怎麼很多事情都做得很慢。再後來你會發現,自己其實已經花了很多力氣在處理本來不該存在的 friction。

等你真的承認這件事的時候,通常已經被拖掉不少時間了。

這一輪創業,我留下來的不是怨氣,而是一個更務實的標準

如果今天再讓我從頭找一次共同創辦人,我還是會看能力,因為能力當然重要。

但我會把順序改掉。

我會先看這個人有沒有 integrity。再來看他是不是真的有 owner mindset。再來才是他會不會講,履歷漂不漂亮,曾經在哪裡當過什麼。

因為我現在比較相信,能力不夠的人很容易看見。價值觀不一樣的人,反而很容易一開始看不見。而後者通常更貴。

這篇比較像是團隊和共同創辦人的那一課。下一篇我想寫另一面。就算人找對了,市場也不一定會照你想的那樣動。很多旅宿都知道 OTA 的問題,但知道,不代表現在就會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