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類型
專業方法文 / 問題定義文
這篇想先講的一句話
很多 PM 聽完幾場訪談之後,很容易帶著一個過度樂觀的錯覺離開:
- 使用者有抱怨
- 這個抱怨聽起來合理
- 團隊也想得到一些對應功能
- 所以這應該就是下一個值得解的問題
但研究現場真的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因為:
- 有抱怨,不代表那是高權重問題
- 有摩擦,不代表那摩擦真的推動了行為改變
- 有需求描述,不代表你已經抓到 job
- 有意見,不代表你知道他是在什麼情境下說的
- 有 solution request,更不代表你應該照單全收
所以這篇真正想講的是:
痛點不是一句抱怨,JTBD 也不是把需求重寫得比較高級。
它們都需要回到真實脈絡裡,重新確認:
- 這個人原本想完成什麼進展
- 什麼事件讓他開始覺得原本做法不夠了
- 他當時怎麼衡量風險、替代方案和切換成本
- 這個痛到底痛到什麼程度
- 它是否真的有能力推動 search、switch、delay、abandon 或 workaround
先把一件事講清楚:JTBD 不是 persona 重寫,也不是 feature request 收集法
JTBD 很容易被講得很神,也很容易被講得很空。
我自己比較喜歡一個務實的理解:
它不是在問「使用者喜歡什麼功能」,而是在問:
當這個人雇用某個產品、服務或 workaround 時,他到底想推動自己在生活或工作裡往前跨哪一步?
這裡的重點不是產品本身,而是「進展」。
所以如果一場訪談最後只得到這種句子:
- 我希望可以更方便
- 我想要更多篩選功能
- 我希望比較好比較
- 我想要更清楚的資訊
這些都還太表面。
它們可能是真的,但還沒有碰到 job。
因為 job 比較像這些:
- 在高風險預訂前,先把不確定性壓到自己可接受的程度
- 在有限時間內,快速縮小選項,不想把晚上都耗在比較上
- 在團隊流程裡留下可交代的紀錄,不想被追問「你怎麼決定的」
- 在開始付費前先證明這工具真的能讓我進入工作狀態
你會發現,這些句子比較不像功能 wishlist,反而比較像「我正在努力往哪裡移動」。
為什麼我會說:抱怨不等於痛點?
因為很多抱怨只是表面噪音,還沒有到會改變行為的程度。
舉例來說,使用者可能會抱怨:
- 選項太多
- 搜尋結果不夠準
- 首頁有點亂
- 比較麻煩
- 付款前資訊不夠完整
這些當然都值得注意。
但 PM 真正要分辨的是:
- 這只是 annoyance,還是會導致 abandon?
- 這只是 preference,還是會導致 switch?
- 這只是嘴上嫌煩,還是已經出現 workaround?
- 這只是低成本不爽,還是高成本摩擦?
所以對我來說,痛點比較像一種能夠推動行為改變的阻力。
不是只因為它負面,而是因為它有重量。
我怎麼判斷一個問題有沒有重量?我通常看四件事
1. 頻率
這不是只發生一次的意外,還是反覆出現?
如果某個問題只出現在很少數、很偶然的情境,它當然仍可能重要,但不能因為故事很強就直接放大。
2. 嚴重度
它只是讓人慢一點、煩一點,還是會讓人真的卡住、放棄、退回去找別的方法?
3. Workaround 成本
人已經怎麼補這個洞?
- 需要靠筆記、截圖、Excel、同事提醒
- 需要花更多時間比較
- 需要切到其他工具
- 需要先做額外確認
如果 workaround 已經穩定存在,而且成本不低,通常表示這個痛不是空氣。
4. 行為後果
它有沒有真的改變後續行為?
- 延後決策
- 放棄流程
- 轉去競品
- 要求人工協助
- 降低使用頻率
- 根本不開始
很多研究做到這裡就會突然清楚:
不是每個負面感受都會長成值得優先處理的產品問題。
Switching moment 很值得看,因為它把「想法」和「行動」中間那段挖出來
我很喜歡把 switching moment 單獨拉出來看。
因為很多 PM 知道使用者最後換了工具、換了做法、開始找替代方案,但不知道那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這一段如果不挖清楚,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:
- 以為大家是因為某一個 feature 不夠而切換
- 以為大家是看到競品很吸引人就切換
- 以為 search 行為一開始就很積極
但很多真實決策其實不是這麼俐落。
它更像是一段累積:
- 先有第一個不對勁的念頭
- 然後被別的事打斷
- 接著幾次小摩擦慢慢累積
- 某一天有個 trigger event 發生
- 才真的開始 search
- search 之後也不是立刻切,而是比較、拖延、來回拉扯
- 最後在某個 moment 才做決定
這就是為什麼 switch interview 很有價值。
它逼你不要只問「你為什麼換」,而是把整段時間線挖出來。
比起問「你想要什麼」,更有用的是把時間線和事件挖出來
這也是我覺得 JTBD / switching research 最容易寫壞的地方。
一旦你一直問:
- 你想要什麼?
- 你最在意什麼功能?
- 你理想中希望怎麼做?
很快就會得到一堆抽象、假設性、偏 solution 的回答。
比較有用的問法通常會更貼近事件:
- 你第一次覺得原本做法不夠用,是什麼時候?
- 當時發生了什麼?
- 那一天你在做什麼?誰也牽涉在裡面?
- 你後來怎麼開始找替代方案?
- 你有沒有拖延?為什麼?
- 最後讓你真正下定決心的是哪一刻?
- 你原本繼續不換也不是不行,那為什麼最後還是換了?
你會發現,這些問題不是在蒐集看法,而是在還原進展如何被阻擋,與改變如何被推動。
四種力量很有用,但不要把它們用成海報口號
很多人提到 JTBD,會很快講到 push、pull、habit、anxiety。
這套框架確實有幫助,因為它提醒你:
- 有什麼力量把人從原本做法推出來
- 有什麼吸引力把人拉向新選項
- 有什麼慣性讓他留在原地
- 有什麼焦慮讓他不敢換
但這套東西一旦用得太快,就會變成很像 workshop 海報的語言。
真正有用的做法,反而是先把故事挖清楚,再回頭用這四類力量整理。
不然你很容易在 evidence 還不夠時,就先把 participant 的世界壓成四格分類。
痛苦指數不是情緒強度而已,而是「這個問題有沒有改變現實」
你特別提到想寫痛苦指數,我覺得很值得,但要小心不要把它寫成很鬆的痛感量表。
如果只看語氣,你很容易被誤導。
有些人語氣很平,但其實 workaround 已經很重。
有些人抱怨很大聲,但實際上還是每天照做,沒有任何 switch 或 abandon。
所以我自己比較不會只問「你有多痛」。
我會把 pain intensity 拆成幾個更實的面向:
- 這件事發生多常
- 每次成本有多高
- 是否影響任務成功
- 是否影響信心或風險感
- 是否已經迫使他建立 workaround
- 是否已經推動 search / switch / abandon / delay
如果這些都沒有,很多時候那比較像 irritation,不一定是高優先級 pain。
什麼時候要停住,不要太早跳進解法?
這點對 PM 最難,也最重要。
因為一旦你開始懂他的脈絡,很自然就會想:
- 那我們是不是該加一個比較功能
- 那是不是要補一個模板
- 那是不是要加一個提醒
- 那 paywall 時機是不是要往後延
這些想法不是不能想。
但如果你在還沒把 job、switch trigger、pain weight 釘穩前就開始解題,很容易發生兩件事:
第一,你其實在解 symptom,不是在解 progress barrier。
第二,你太快把 participant 說的 workaround 翻成 feature 了。
所以這篇的邊界很清楚:
我們停在問題定義夠不夠硬。
還不進 solution ideation。
一個比較穩的 JTBD / pain research 輸出,應該長什麼樣?
如果我希望這種研究最後能拿來做產品判斷,我通常會希望輸出至少包含這些:
- 這個 target user 想推動的 progress 是什麼
- 現在用什麼做法勉強完成
- 哪些事件開始讓原本做法不夠用
- switching timeline 長什麼樣
- push / pull / habit / anxiety 各自的證據
- pain 的頻率、嚴重度、workaround 成本、行為後果
- 哪些只是抱怨,哪些真的有決策重量
- 接下來還需要補哪一類研究或數據驗證
這樣輸出,你後面不管是進問題解決、設計思考,還是優先級決策,都會比較穩。
結語:真正值得解的,不是大家都在抱怨的,而是那些能改變進展的阻力
我越來越覺得,PM 做研究最難的,不是收不到問題。
而是問題太多,抱怨太多,想法太多,很容易每個都覺得有道理。
但產品決策不是抱怨管理。
它最後還是要回到一個更硬的問題:
這個阻力到底有沒有重量,足不足以阻擋使用者往前推進?
JTBD 值得用,不是因為它名字很流行。
而是它逼你把注意力從功能願望清單,拉回人真正想完成的進展。
痛苦指數值得寫,也不是因為它聽起來比較科學。
而是它提醒你:不是每個不滿都值得最高優先級。
這個系列寫到這裡,主線其實已經完整了。
我們從數據盲點開始,走到方法選型、招募、訪綱、主持、分析,最後回到問題定義。
而你後面要寫的問題解決與設計思考篇章,最適合從這裡接手。
因為現在,我們終於比較有資格往解法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