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 Draper U 聽 Cristina Cordova 那場 fireside 時,腦中其實先浮出一個很俗的問題。

如果不是 founder,一個人在 startup 最早期到底怎麼變得重要?

不是怎麼進一間名氣大的公司。不是怎麼把 LinkedIn 寫得像樣。是更具體一點的那種重要。公司還很小,什麼都缺,邊界也亂,今天做 partnerships,明天碰 sales,後天又要回去跟產品和 onboarding 打架。這時候,一個非創辦人到底怎麼站穩?

Cristina 的履歷本來就很容易讓人誤判。現在她是 Linear 的 COO。之前在 Notion 做過平台與夥伴關係,也在 Stripe 當過很早期的業務與 partnerships leader,後來還去 First Round 投資。這種路徑如果只拿來看 title,很容易得出一個太漂亮的結論:她一路規劃得很好。

但她在現場講的剛好相反。

不是先想清楚職涯地圖,再穩穩往上爬。比較像是先被某個現場吸進去,然後在裡面不斷把自己變得更有用。

這個順序,我後來越想越重要。

早期公司最缺的,通常不是「很會某一件事」的人

我原本以為 startup 最早期最值錢的,是很能打的 specialist。

後來做久了,反而比較相信另一個版本。

早期公司當然也需要很強的 specialist,但更稀缺的,常常是另一種人:他不一定是場上最深的那個專家,可是他能在問題還沒被正式命名以前,先看懂哪裡正在漏水,然後把那個洞暫時接住。

Cristina 在 First Round 的一篇訪談裡,用了一個很準的詞來形容這種角色。她說自己一直很喜歡 Elad Gil 那句 gap filler。公司長很快的時候,你需要的是能去「補洞」的人,而且不是等別人把洞畫出來才補,是先發現它正在漏。她還補了一句更關鍵的:你得學會 grow with the company, rather than having the company grow around you

這句話我一直記著,因為它把很多人對 startup 的誤會一次拆開了。

不是公司長大了,自然會替你長出位置。

比較常見的現實是,公司先亂、先缺、先往前衝。你如果沒有跟著把自己的能力、視角、工作邊界一起撐開,最後就會變成公司在變大,你還停在原本那個版本的自己。

這種落差,在小公司裡很快就會被看見。

一個好的 operator,不是什麼都做,而是知道哪件事現在最值得接

很多人把 generalist 想得太扁。

好像 generalist 就是什麼都懂一點,什麼都沾一點。真的放進早期公司,這種平均能力其實不太夠。早期公司最怕的不是沒有人願意幫忙,而是每個人都很忙,卻沒有人真的把最卡的地方往前推。

所以我現在比較願意把好的 operator 定義成這樣:

不是樣樣通,而是能在混亂裡做出排序。

哪個問題是真的卡住公司節奏。哪個只是看起來吵。哪個坑值得自己先跳下去補。哪個坑補了,只會讓你變成永遠救火的人。

這裡差很多。

Cristina 的分享裡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底層感,就是她對「有用」這件事的理解,不是討好型的。不是永遠說 yes,也不是看到事情就撿。她比較像在講一種有方向的補位。

這在她後來談 partnerships、sales、甚至 angel investing 的邏輯裡都很一致。你不是先問「這是不是我的 title」,而是先問「這件事現在如果沒人處理,會不會真的拖慢公司」。

如果會,那你就得想辦法把它變成一個可被理解、可被分工、可被往前推的問題。

這種人,最後通常都會比一開始看起來更重要。

因為創辦人早期最缺的,常常不是幫手,而是能把模糊接成結果的人。

我後來真的被另一件事修正過:人不對,很多槓桿都會失真

這也是為什麼我聽到這段時,腦中想到的不只是 operator,而是我自己第二次創業時踩過的坑。

我以前也很容易被履歷、title、背景吸引。名校、大公司、看起來很成熟的 profile,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,好像只要把這種人找進來,團隊就會立刻穩很多。後來真的做過一輪,我才慢慢知道,這些訊號很容易誤導你。

一個人在既有組織裡活得很好,不代表他也能在沒有結構、沒有資源、沒有下屬的狀態下,把事情自己長出來。

這兩件事,其實差很遠。

我在另一篇文章〈我以為產品最難,後來才知道最難的是人〉裡有把那段經歷寫得更完整。那篇對我後來看 early operator 和 early team 的標準影響很大。不是因為我突然變得很會看人,而是因為我真的被現實修正過一次。

我現在會比以前更在意幾件事:

  • 這個人遇到模糊的時候,是會主動長出邊界,還是等別人把邊界畫好。
  • 他碰到髒活和低回饋週期的工作時,會不會很快退掉。
  • 他說的 owner mindset,到底是願景式的,還是做事式的。
  • 他在壓力底下,底線會不會往後移。

這些東西,比 title 更像早期公司真正會放大的東西。

所以我現在看 07 這篇題目,越來越不會把它理解成「非 founder 怎麼做出職涯成績」。

我比較把它理解成:當公司還沒有長出完整結構時,誰有能力先替它接上一段結構。

想做 operator,先把自己變得夠 technical

Cristina 另一個很值得記的觀點,是她一直刻意把自己往更 technical 的方向推。

不是因為她要去寫 code。

而是因為在產品公司裡,如果你完全不願意碰技術邊界,你最後能做的判斷會很淺。她在 First Round 那篇訪談裡講得很坦白。身為非工程背景的人,她很早就討厭那種「商業歸商業、技術歸技術」的牆。她覺得自己最有價值的狀態,常常是在一個房間裡,別人一時說不出她到底算哪個部門的人。

我很喜歡這種說法。因為它不是在鼓勵 everyone should learn to code 那種廉價口號。它比較像是在提醒你,不要把看不懂的東西直接外包成別人的領域。

至少讀得懂 API docs。至少聽得懂系統是怎麼串的。至少知道產品上某個 friction,到底是文案問題、流程問題,還是底層 capability 根本還沒準備好。

如果連這一層都不想碰,你最後很容易變成那種很會開會、很會溝通、很會追進度,但對公司真正的產品與運作槓桿其實沒有感覺的人。

這種角色在大公司可以活得不錯。

在早期公司,很危險。

很多所謂的職涯成長,實際上是一次又一次的 A/B test

Cristina 那天在 Draper U 講到她很早期找工作的方式,我反而覺得那一段最像 operator 訓練。

她不是因為冷信寫得浪漫才得到機會。比較像是她早早就學會一件事:別把每次沒回覆都解讀成自我價值的判決。它很多時候只是訊息 framing 不對、對方時間不對、切入點不對。

所以你要改。

再試。

再改。

這種感覺很像 sales,也很像 growth,更像產品。

我後來一直很認同一個說法:一個成熟的 operator,通常都帶一點實驗感。

不是亂試。而是他知道,很多工作在前期根本沒有標準答案,你得先丟一版出去,看系統怎麼回你,再決定下一步。

  • 這封 email 沒人回,是因為對象不對,還是 hook 不對?
  • 這個 partner 沒動,不是因為他不買,而是因為他內部 owner 還沒形成?
  • 這個 onboarding 卡住,是產品不清楚,還是你根本找錯 ICP?

這種人最後最強的地方,不一定是某個靜態 skill。

而是他對回饋很敏感,又不會被回饋打垮。

但不要把 startup 的混亂浪漫化

這裡也要講一句比較不好聽的。

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去很早期的 startup。

也不是每一段混亂都值得你投入。

很多人很喜歡把 startup 講成高自由、高成長、高學習。都對。問題是,這些東西的反面通常一起來。高自由常常等於低支援。高成長常常等於高模糊。高學習常常等於你會常常不知道自己做得算不算對。

如果你現在很需要明確訓練、穩定節奏、清楚邊界,那大公司或成熟組織本來就可能更適合你。這不是能力高低問題。

我反而覺得,把每個人都往 startup 推,才是真的不負責任。

而且就算你真的想進早期公司,也要學會分辨什麼是值得投入的混亂,什麼只是沒有設計過的混亂。

前者雖然累,但有機會累積成判斷。後者很多時候只是把你磨成一個永遠在救火的人。

這兩種苦,差很多。

我現在比較相信,早期員工真正的槓桿,不在 title

Cristina 的路徑之所以有意思,不是因為它可以被複製成某種漂亮模板。

反而是因為它提醒我,很多早期員工最該追的,不是 title 漂不漂亮,而是你有沒有越來越靠近公司的核心問題。

你能不能理解產品。能不能理解客戶。能不能理解公司怎麼賺錢。能不能把跨部門之間沒人管的地帶,慢慢整理成某種可以擴張的東西。

First Round 那篇整理她經驗的文章裡,還有一句我也很喜歡:你要對那些跨組織、有槓桿的事保持敏感,因為很多真正的成長,最後都來自這種工作。不是因為它最耀眼,而是因為它最能改變整個系統的速度。

這也讓我重新看一般人愛講的「找自己的定位」這件事。

定位不是先想清楚再開始。

很多時候,是你先進場,先做事,先補洞,先被現實修正,然後慢慢發現自己最能放大在哪裡。

所以如果今天有人問我,早期員工最值得練的是什麼。

我大概不會回答某個職能。

我會回答這個:

把自己變得有用,而且是對真正重要的問題有用。

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。真的做起來,一點都不簡單。

因為它要求你不只會做事,還得先看懂哪件事值得做。